葉婉雲已經有了心理準備,十分平靜地讓人上了茶點,又讓林媽把所有人趕到前院,關了垂花門,靈卉也被王嫂抱到前院玩耍。
靈卉知道她不適宜在場,人在受了沉重的打擊之後最想一個人獨處,所有的同情和安慰都沒有任何作用,也最不希望面對任何人。
何況是自幼飽受德言容功教育,性子又沉靜內斂的娘親。
掙扎也好尋死也好痛哭也好沉默也好,都不想被人看見最難堪的一面,也沒有心氣去應付任何人,
就讓她一個人好好地發泄所有的情緒吧,靈卉相信她撐得住。
大約不到半個時辰,林媽出來送客,天色已經昏暗,她垂着頭,看不清臉色,吩咐眾人關了院門,該忙啥就忙啥。
又說夫人受了些風寒,都不要打擾她,等明天再看需不需要請大夫,一會喝點薑湯就行。
嗓音聽起來就象是得了重感冒,靈卉知道她一定很壓抑地痛哭過了。
也鬆了一口氣,沒聽到什麼動靜,說明娘親無論內心多痛苦多掙扎,都暫時以沉默來應對這件事。
這也附合她的性格和教養,也說明她暫時不會做出過激的事,比如尋死覓活,比如到處訴苦討要說法。
這也是最聰明的做法,除了最親近最信賴的人,把自己的難堪和痛苦暴露在人前,除了越發難堪痛苦之外,還要應對更多的閒言碎語和更多的惡意。
有時候過度同情也是一種傷害,而且你越痛苦別人會越有優越感,比如祥林嫂。
林媽完抱過小靈卉,看着她嘆了一口氣,也不管她聽得懂聽不懂:「夫人有些不舒服,不能照顧小姐。
小姐乖乖聽話,讓王嫂帶你去吃飯,今晚讓王嫂陪小姐。」
又吩咐青草好好陪小姐玩耍,她去照顧夫人。
靈卉睜大眼睛看着林媽,又一指二門,大聲喊着:「娘!娘!」
林媽嘴角翹了一下,又嘆息着垮了下去,好言說:「小姐乖乖,你娘肚子疼,要好好睡覺,等她好了再找她,好不好?」
她覺得不舒服的含義里,靈卉能聽懂的大概只有肚子疼,因為她有一次吃多了,指着肚子說疼。
靈卉似懂非懂地看看她,從盤子抓了一塊點心遞給她:「娘吃!」
林媽似悲似喜地接過來:「好好好,我給夫人送去,讓她吃,你也快去吃飯吧。」
靈卉點點頭,乖乖地被王嫂抱走,她擔心極了,卻還是控制不住睏倦,在王嫂的照料下很快沉沉睡去,可憐她小小一個人,最近操的心實在太多了。
就讓娘親自個好好療傷吧,但願她能渡過這個劫難,有她陪伴左右,此後餘生平安喜樂。
屋裏並未點燈,坐久了也能看清輪廓,雖然溫度適宜,氣氛卻沉悶壓抑至極。
葉婉雲頭朝裏面裹在薄被,頭髮散了一枕。
林媽撥開她的頭髮,看到滿頭滿臉都是汗水和淚水,她端來溫水給她洗臉淨面,餵她喝了水,又端了杌子坐在床外,一言不發。
已經丑時中(凌晨兩點),夫人還是一言不發,自從二老爺夫婦走後,她一滴淚未落,就這樣躺着一動不動,一言未發。
中間在她的哀求下喝了一杯溫水,淨了一次手,就這麼一直躺着一動不動。
葉婉雲動了一下,林媽趕緊問:「夫人莫非口渴了?」
趕緊點亮燭火,倒了一杯溫水過來,葉婉雲慢慢地坐起來,披頭散髮憔悴支離眼睛腫脹如縫,宛若重病不治大限將至。
林媽心如刀割,強忍着沒哭,餵她喝了一杯溫水。
她和葉婉雲一樣,已經認識老爺十六七年,既把他當主子和依靠,更是當親人和兒子。
他卻做出這般狠毒無情之事,夫人的心裏該有多痛多苦,這可是她從剛生下來就養大的孩子,早就當親生女兒疼了。
也不怪夫人想不開,她無父無母無子嗣無親人,與老爺自年幼就是青梅竹馬的情份,成親又恩愛異常,一直視老爺為唯一的依靠,這忽然的打擊不啻于晴天霹靂,讓她怎麼受得住?
「奶娘放心,天不會塌下來,我不會想不開的,你去歇着吧,明早再過來。」